当前，广东龙眼即将迎来上市季。近年来，一个名为“脆蜜”的荔枝龙眼属间杂交新品种，每到此时便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。而鲜为人知的是，“脆蜜”还有一个“亲兄弟”——“矮丰”。这个同样凝聚了育种家十余年心血的杂交新品种，也已悄然走完了它的“考试”之路。
“矮丰”龙眼。
日前，这个名为“矮丰”的龙眼新品种，正式获得广东省非主要农作物品种评定证书，成为全球第二个获批的荔枝龙眼属间杂交新品种。如果说“脆蜜”解决了龙眼“大不大、甜不甜”的问题，那么“矮丰”则向龙眼产业的另一个核心痛点——树体高大、管理困难，发起的历史性的挑战。
“这是龙眼育种历史上，第一个具有矮化性的品种。”华南农业大学教授刘成明在接受采访时，给出了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评价。
一株“矮个子”的逆袭：它究竟特别在哪？
“可以从名字上就看出‘矮丰’龙眼的特性，一个是矮化，一个是丰产。”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副教授傅嘉欣，作为该品种选育的核心成员，用两个词精准概括了“矮丰”的特点。
走进育种圃，会发现“矮丰”在一众龙眼树中显得有些“另类”。一般的石硖龙眼，如果任其生长，树高动辄五六米，果农需要架着长梯，冒着风险爬到高处去采摘和管理。而一旁的“矮丰”，树冠圆润开张，老老实实地维持在2到3米左右的高度。这种“身高差”并非修剪所致，而是刻在基因里的特性。
石峡龙眼与矮丰龙眼的株高对比。
数据更能说明问题。根据品种对比试验，高接3到4年后的“矮丰”，株高比同时期的“石硖”普遍矮了44到87厘米。傅嘉欣进一步揭示了其矮化的奥秘：与“石硖”“储良”相比，“矮丰”的枝梢节间距极显著缩短。通俗地说，它的“骨节”更密，个子自然就长不高。同时，其幼叶和嫩茎中促进植物长高的内源激素（如赤霉素、细胞分裂素）含量显著偏低，而抑制枝梢伸长的矮化相关基因（如LRP1和SHI）则高度表达。
刘成明对此寄予厚望：“我们可以很好地利用它的矮化性，进行适度密植。应该可以做到株间距3米、行间距5米，像柑橘一样方便管理。”除此之外，天然矮化的植株，在日常生产上也会节省果农的田间管理成本和采摘成本，提高农事操作的安全性。
除了“矮”之外，“丰”也是其看家本领。尽管个子不高，“矮丰”的产量却毫不含糊。在多个试验点的高接树，第三年折合亩产就达到了约800至900公斤，进入丰产期后亩产可轻松突破1000公斤，略高于它的母本“石硖”。“它的花果量非常大，必须进行疏花疏果。”傅嘉欣提醒道。
“矮丰”龙眼挂果情况（未疏花疏果）。
在口感上，“矮丰”走了和同胞兄弟“脆蜜”完全不同的路线。“脆蜜”以其大粒的果实、嫩脆的口感和超高的甜度带来强烈的“杂种优势”冲击；而“矮丰”则更偏向于母本石硖的温润，但品质得到了明显提升。它的果肉呈蜡白色，嫩滑，完全化渣，风味清甜多汁，富有香气。其成熟期在广州为8月上中旬，比石硖晚熟15到20天，有效延长了优质鲜食龙眼的供应期。
同时，“矮丰”表现出了更强的抗寒性。实验数据显示，“矮丰”的低温半致死温度为-6.32℃，显著强于石硖（-4.02℃）和储良（-3.35℃），这意味着它可能更适合在偏北或高海拔地区种植。
龙眼当妈妈，为何这么难？
“矮丰”和“脆蜜”的诞生，源于一个大胆而富有远见的构想：用属间杂交，打破荔枝和龙眼千万年的生殖隔离，融合两者的优点。刘成明教授比喻荔枝和龙眼的优缺点：“荔枝果实大，外观漂亮、可食率高、果汁多，龙眼最大的缺点是果实小、不漂亮、可食率低、果汁少；荔枝最大的缺点则是产量不稳定（大小年）和供应期短，龙眼的优点是产量高。荔枝、龙眼的优点和缺点，刚好是互补的。”
然而，这场“跨属婚姻”的难度超乎想象，在生物学分类上，有界门纲目科属种7个等级，不同种之间存在生殖隔离，越往前，亲缘关系越远。荔枝、龙眼同属无患子科，但荔枝是荔枝属、龙眼是龙眼属，二者之间存在非常强的生殖隔离。刘成明介绍，这好比不同属的“猫和豹子”结合，难度远超同属不同种的“马和驴”，尤其是让龙眼做母本、荔枝做父本的组合。
雄花对比。
磁花对比。
“如果用荔枝做妈妈、龙眼做爸爸，会相对容易，因为龙眼的花粉可以在荔枝的柱头上萌发。但反过来，当龙眼做妈妈时，荔枝的花粉在龙眼柱头上根本不发芽。”刘成明解释道，龙眼对荔枝花粉表现出极强的“排异反应”。
为了攻克这一难题，刘成明团队花费数年时间，摸索出一套“诱骗”方法。“我们用化学物质和生物学活性物质组合起来处理柱头，让龙眼柱头误以为荔枝花粉是龙眼花粉，让它‘部分降低抵抗力’，才让荔枝花粉得以萌发。”即便如此，成功率也仅为千分之三左右。
“矮丰”正是从这一批“千分之三”的奇迹中脱颖而出的。它与“脆蜜”拥有相同的父母亲本：母本是优质的石硖龙眼，父本是晚熟大果型的紫娘喜荔枝。2007年，团队完成了这组杂交，获得了178株杂交苗。通过反复的分子标记鉴定，最终确认了67株为真杂种，“矮丰”就是其中之一。
从杂交开始，到初选优株，再到完成多年多点的品种比较试验、区域栽培试验和DUS测试（DUS测试是指对植物新品种进行特异性、一致性和稳定性的栽培鉴定或室内分析测试，是判定品种是否具备授权条件、通过审定或登记的核心技术依据 ），最终拿到“身份证”，前后历时将近20年。
正是这种远缘杂交，赋予了“矮丰”和“脆蜜”超凡的特性。傅嘉欣指出，通过远缘杂交，龙眼实现了“品质、抗逆性、生长势的全面提升”。比如，龙眼果实变得更大了，风味有了荔枝般的香气，抗寒性得到了显著增强，而“矮丰”更是获得了龙眼史上首个由杂交育种创造的、可靠的矮化性状。
“矮丰”的未来之路：为标准化、省力化栽培打好基础
一个新品种的价值，最终要由市场和产业来检验。
“矮丰”的推广应用前景，在于它为龙眼产业的模式革新提供了可能。刘成明教授展望道：“有了矮化的品种，我们就能推广矮化密植，进行标准化、省力化的栽培，像种苹果、种柑橘那样种龙眼，这能极大地降低管理成本和生产风险。”
傅嘉欣介绍，“矮丰”龙眼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是作为优质砧木，嫁接后，将抗寒性、矮化性、丰产性表现出来，弥补现有品种作为接穗的不足。如果将“矮丰”与“脆蜜”进行嫁接，因为同宗同源，亲和性非常高，可以同时将矮化性和丰产性共同表现出来。
目前，“矮丰”已在广东广州、潮州、湛江以及重庆开州、四川泸州等地进行了多年多点试验，表现出良好的适应性和丰产稳产性。在潮州的试验点，2017年4月高接的树，到2020年8月就已硕果累累。
作为育种团队的重要成员，傅嘉欣对“矮丰”的栽培要点给出了建议：“它的成花和坐果能力很强，要想果实品质好，一定要重视疏花疏果。同时，它对肥水条件的要求较高，除了氮磷钾，要特别注意补充钙、镁以及锌、硼等微量元素，并增施有机肥，这样才能保证‘长得好，结得棒’。”
继“脆蜜”之后，“矮丰”的获批，标志着刘成明教授领衔的荔枝龙眼属间杂交育种体系已经趋于成熟，正从“0到1”的突破，迈向“1到10”乃至“10到100”的产业化新征程。刘成明说，育种的终极目标是让农民赚钱、让产业增收、让消费者满意。“矮丰”的加入，为这个漫长而艰难的马拉松，注入了一股新生的力量。
采写：陶磊
出品：董小姐说农业工作室
来源：南方农村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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